你是否有这样的经历：日常上班通勤时，自己竞成了别人直播镜头里的“主角”之一？

近来，网络上围绕某些网络博主直播深圳地铁站客流一事争论不休，他们将镜头对准通勤的“打工人”，画面却未进行任何打码处理，而任何网友都可以进入直播间观看并评论。有人认为，这种形式的直播侵犯了公民的肖像权和隐私权，不应该提倡；也有人认为，这些博主只是在记录社会生活，并无不妥……记者采访发现，此类“直播路人”形式并不止于地铁站，在某短视频平台的“户外”相关主题直播里，有的镜头对准了热门旅游景点中的游人，有的对准了各大上下班高峰路段，有的则对准一些店铺门口，而这些直播无一例外都会将过路人的身影一一拍下，也难免让一些人觉得“被冒犯”。

那么，这类直播究竟是否构成侵权？记者采访了相关律师。

上班早高峰成“秀场”？

有博主靠直播客流涨粉 路人感觉“被冒犯”

“上下班挤地铁本来就累，还要被拍到直播间里去，真的觉得被冒犯。”深圳地铁14号线岗厦北地铁站是于雨每天上班通勤的第一站，从这里她要坐8个站直达公司所在地。

据记者了解，成为直播“秀场”的岗厦北站是深圳首个“五线换乘”枢纽，据7月14日数据显示，该站在当天深铁集团所辖线网的客运量排名第一，单日客运量高达39.5万人次，因而在上下班高峰期，该站客流穿梭的“大场面”很容易被一些主播捕捉到。于雨告诉记者，早在7月初，她就发现站内有一些网络博主在早高峰时拿着手机对准等候乘车的客流队伍直播。

从一些网友截屏的画面可以看到，这些直播的内容基本就是“上班族”在早晚高峰排队等候乘车时的状态，有的乘客低头看手机，有的乘客则在跟身边人交流，由于这些画面都没有打码，如果没有戴口罩，这些乘客的样貌在屏幕上看还是比较清楚的。

记者发现，这类直播的热度竟然都不低，有的博主单场直播同时在线高达7000多人，并获得过万点赞。记者找到其中一个曾直播岗厦北站早高峰的博主，从其直播历史回顾可见，他创建了一个名为“深圳最大地铁中转站”的直播间，一般会在早上7时30分进行直播，每次大概直播一个半小时。而从其过往的直播和短视频作品来看，该博主主要会在人群集聚地进行实景拍摄，像在城中村、地铁站、汽车展等场所都有进行过直播，月均直播40场左右，目前他依靠这类直播已经收获超过8万粉丝。

有网友直言，喜欢看此类直播是因为“有一种窥探感，能够评论、揣测他人”，不少网友看直播时互动的内容也是由此展开。最让于雨受不了的恰是这些网友的评论：“我看到有的网友点评镜头里路人的穿着、脸色，甚至就此开始编故事，这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围观的动物。”也有网友表示“你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镜头里扮演着什么角色，有着怎样的奇葩故事”。这种“不确定的担忧”或许正是让多数人感到被冒犯和不安的主要原因。

路人“被直播”地点多样

平台：尚未禁止此类户外直播

记者发现，短视频平台上不少以路人为主角的直播大多会以“用脚丈量世界”“用眼睛记录风景”“City Walk户外聊天”等关键词包装，直播的地点从人流大的地铁站到马路，从热门景点到商店门口等都有，通常是一个固定镜头将此处路过的人全部记录下来。

记者近日在某短视频平台看到，有博主在广州番禺大道和万博二路交界处对着行人红绿灯等候处进行直播，当镜头里进入一个戴着防晒面罩的路人时，这位博主点评道“这里太晒了，要戴个面罩”；而在某水上乐园的平台卖票直播间，更是把镜头对准了园里的各项游乐设施，游客们在享受夏日清凉的同时，他们穿着泳衣戏水玩耍的场景也被网友看得“一清二楚”。

记者就此类“直播路人”的合理性咨询了某平台有关工作人员，对方称，只要主播遵守了直播行为规范，没有出现什么违法违规行为就行。“因为他也不是一直逮着一个人拍。”当记者进一步提问，倘若直播间里出现对路人不友好的评论该怎么处理时，该工作人员回复“实在对评论不满的话您是可以进行举报的，平台后续会跟进”。

国浩律师（深圳）事务所的刘艳律师指出，平台作为网络直播服务的提供者，是需要对直播间负责的。“根据《互联网直播服务管理规定》，博主在直播时应当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并加强对评论、弹幕等直播互动环节的实时管理，应当提供符合法律法规要求的直播内容，自觉维护直播活动秩序。”

面对争议，深圳地铁7月11日回复媒体表示，网络博主于地铁站内用直播设备进行直播的行为，需要事先征得运营单位的许可。于雨也告诉记者，站内平时经常站着一些博主的平台现在时不时就有工作人员去巡查，近几天都没有看到有人在地铁里直播了奈梅亨赛事分析预测。但在社交平台上，仍有不少直播间的镜头在“对准”路人。

律师：特定场合“直播路人”或侵权

还涉嫌过度收集及传输他人信息

那么，此类直播到底有没有侵犯被拍者的隐私权和肖像权？如果得到了相关运营单位的许可直播，是否就不构成侵权了？

著名刑事辩护律师、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表示，“直播路人”争议的焦点在于如何界定合理的隐私期待，以及直播行为是否构成了对隐私的过度侵权。他认为，公众场合的隐私权保护确实受到一定的限制。“在公共空间中，个人的隐私期待相对较低，因为人们进入这些空间时通常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会被他人看到。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公众场合可以完全无视他人的隐私。”

一位网络博主在某景区直播避暑人流。（来源：视觉中国）

深圳市消费者委员会律师团团长、国浩律师（深圳）事务所陈伟律师也认为，公民任何权利的行使应当以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为前提条件。“虽然博主是在公开场所进行公开拍摄，但也应当遵循合理使用、尊重公序良俗、保护他人信息等原则。”

刘艳律师指出，公众场合隐私保护受限制不等同于“公众场合无隐私”。“民法典强调了隐私的认定与权利人‘不愿为他人知悉’的主观意愿具有关联性。因此不是说别人认为可以公开就不是隐私。” 刘艳举例，“比如一场直播导致我在某个公众场合的行为被广泛传播、扩散而不受我的控制，已经远远超过了我预期的影响，这就可能构成侵犯隐私权，也就是说我们对于自身在公众场合的行为是具有一定程度上的合理隐私期待的。”

而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条规定，为展示特定的公共环境，不可避免地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可以不经肖像权人同意。有主播据此认为，自己的直播间“只是在展示人流多的热门景点，并无侵犯他人肖像权”。但刘艳指出，这里的限定条件是“不可避免”。“如果你是对准特定人群去直播，那就不属于‘不可避免’这个条件。”事实上，正常情况下，大部分博主直播时都是将镜头对准自己。

付建认为，公众进入一些公众场合后，可能会不可避免地进入一些镜头，此时他们只是作为画面中的“配角”，一般不涉及肖像权侵犯。“但如果主播未经路人同意就直播其肖像并从中牟利，这就构成对肖像权的侵犯。因为肖像权通常包括个人对其肖像的控制权和使用权。”他表示，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肖像权人有权要求拍摄者删除视频内容，停止侵害行为。“建议首先可以尝试与拍摄者协商解决，如果协商无果，可向相关平台投诉并要求删除视频，如果平台未能及时采取措施，还可以考虑寻求法律援助来维护权益。”

不仅如此，此类“直播路人”除了可能侵犯他人肖像权和隐私权，还可能与个人信息过度收集有关。

陈伟认为，现在的手机以及其他拍摄设备的清晰度参数越来越高，博主若是未经他人同意擅自直播上传他人信息，也可能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的相关规定。“像网络博主为了博取个人账号的私域流量，在一些路口对过往行人进行拍摄，并非为了新闻报道、公益利益等需要，不属于合理使用，侵犯了不特定行人的肖像权、隐私权，亦属于过度收集、非法使用及传输他人个人信息的行为，应当承担民事侵权责任。”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慧琪、程依伦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慧琪、陈忧子（除署名外）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蔡凌跃